我晓得你是阿难,纵使作梵音诘问,你也是嚅嗫得晌久,沉默而对。怎生如此畏人默坐成痴钝。我心下恼火,翻山倒海却没了豁口,向你倾不去只噬得自身满膺。咳,一激狠,就拾来血气炼得字字冰魄,绵里藏了好些森然的针,祭进你的奇经八脉。
怪你扰我清平世界,如食了禁果中了蛊。猜忌、烦忧像热带雨季丛林里斑斓的毒蘑菇,源源不断破土而出。偏偏肇事者有反相的般若自在,我倒想见你跌足也罢跺脚也好,碎去一地你不作声拟捏的警幻仙境。玉石俱焚,好教我笑你火急火燎的惶然相。
反复的听Arco的时令之歌,转至他的Perfect World,过间奏进了和声,心下却恻然不忍了。你文章比我精巧好多,仿似所有的风月都被用尽,要换干涸平生堕了魔道。相处以来从未给你留过只言片语,唯这次,却是一字一句压成削薄寒刀,让你瞧见低眉谦畏状下,隐然耸立的那一抹凛冽。到底是留了缓手,未用你所喜的卡尔维诺《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作标题。那般沦了酸诮,非我本意。
我晓得你不是阿难,这些你都懂。
有公案一则,阿含经里记一日晚,释迦趺坐,唯阿难侍侧。只听释迦在说:佛为众生故,
尚将驻世十万劫或仅又十劫乎?阿难无语。佛又云:然则尚将驻世五百劫乎?
阿难无语。 佛又云:然则尚驻世百劫乃至仅千劫乎?阿难因不知佛所云何意,故仍无语。他不知佛的自言自语,乃是在向天与向人期待一个答覆。阿难若知一请,则佛以愿力尚可又驻世若干年。而阿难不讲。 于是释迦乃唤阿难:我今即灭于涅槃。阿难始大惊号泣,但已迟了。尔时佛遂示疾,翌日行至桫椤双树间就此逝世了。
这些日子我才明了,若你早些惊泣或我勉力再与你延宕,亦是有泥沙俱下的那日。释迦忧自己使命未完,而换成你我只恐精神窾枯,无力再被审判。有些缝隙诞于胎釉,岁久而日渐张扩,非人力所能修补。有诸友同我诉苦,原来那些形同神仙眷侣的恩爱配偶,内里却有不足人道的隐患。过了严苛时光的考量,自身也巍巍待摧了。那光景,再是割离,定是需刮骨剜肉的大魄力。
合适的太少太少,将就的太多太多。故《大知度论》云,佛世难值,如优昙波罗树华,时时一有,其人不见。
已六日闭门不出,窗帘拉起不透天光,似恢恢地网。鲜少睡眠,冬雨敲打窗棂,也易惊醒。不断读经念典,翻阅至Ryan Mcginley的摄影,惊叹于他用光布影人体构图的巧妙。所捕对象都是年轻躯体,欢腾之刹那。一系列拟名:I Know Where the Summer Goes,振振好似巫者。于是,那些青春裸露的皮肤成为了不怕冷的身体。
我知注定有些汁液是流向你,稠厚浓郁,带着肉豆蔻的气息。好比知道即便情比金坚,也敌不过造化弄人,并没有什么永垂不朽。我今日书写这一霎,已是释然。待到下一轮太平盛世,也可回眸当时明月在,倚立庭砖,照得双趺隐然。白云苍狗,这未尝不是生命的一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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