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青春有关的日子
郁冬唱过一首《北京的冬天》,每当听见这样的民谣总是会牵唤出好多的回忆,那些真实所见和臆造的想象,都是关于一个时代的质感。很难去进行描述是怎样的触觉,从什刹海的结冰的湖面,还是东四十条灰色僵冷的建筑中有那么一抹孤郁的朱红。北风哗哗的刮过,天寒地冻,空气没有水分,呼出的鼻息白扑扑的散了,望着干脆光秃的枝桠,嘴唇干燥像被腌制过而缺失水分。
每每人们总是喟叹好时光的早逝,俄罗斯的白银时代只能通过后世的文本解读进行招魂,法国自五月风暴后,在地铁上炫耀性阅读福柯书籍的年轻人也垂垂暮矣。红棉木吉他,军绿棉袄,棕色绒面的耳罩,地下室用铝锅煮的烂熟大白菜,还有朗声诵读的诗歌。我试图从这些细节中去还原八十年代的北京青年人,一个专属的布尔乔亚时代。
那时候郁冬留着长发,从清华退学。窦唯还很消瘦,没有发明那些意识流动的单字,画着很纯真的素描。刘索拉也没去过格林威治村,还不会即兴演奏室内乐。如今功成名就的中年出版人也执着的写着诗歌,像簇拥神灵般对大师致敬。他们精神丰硕充盈,扎堆的奔赴颐和园北漂群落。理想主义的熠熠光芒笼罩着那些穿喇叭裤卡其衣的年轻人。
北京冬天是个好荒凉的季节。在东棉花胡同里看见倚墙而靠的自行车,还有槐树上棱棱落落的霜枝,心下就忍不住伤感起来。好似所有罅隙被吹开,掩藏深处的秘密都被曝尸于广袤的荒原里四分五裂无所安身。
那个冬天我和胎胎住在民大里面的一个平房里,一居的房间有一半的空间都是摆放的书。三个橡木制的书架,前前后后都垒满书,并列在一起像个错综的阵法。居住的环境并不好,所幸有独立的厕所,虽然马桶没有盖,洗澡的时候在小小的厕所里总是冷的直打哆嗦。因为水汽潮湿,刷了石灰的水泥墙上总是容易起泡然后塌掉小一片的墙皮。旁边的邻居弄了一个藩篱,在小院子里悬挂着大大小小的风干的水葫芦。毗邻太近,墙体不隔音,他们总嫌我们午夜喧哗。
民大西门向左转,有一条小巷,我们常在那里吃重庆麻辣串。有家并不大的店面,是杨丽萍开的民族服饰店,我很是不厌其烦的进去看那些手工刺绣和色彩斑斓的扎染图案。尽管我负担不起标签上咤舌的数字。这样的街巷,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息,在纷杂的卷帘门塑料招牌间,还会有隐然发现的惊喜,如同生活的本质。
起床在冬天的早晨对于我而言显得额外艰难。那个十一月天空也是灰蒙的,我和胎胎却因为陪同某回京UCLA的教授一起去了清陵。那时我尚不知清陵居然这么远,居然到了河北的境地。早上还摸着乍起的天光起来,胎胎一直埋怨我出门前要折腾好久,怎好意思让人家教授在宾馆那里等人。那时候也真是年少,只觉得那样一个学术权威,需得卑微觐见。一路上都是长者,在饭局中我又好像被打回了孩童模样,与他们的成人圈毫无交集,维系着噤声不语的状态。胎胎倒是百无禁忌,张口就好多段子,不时还调侃一个好似葛优的男人和不吱声的我。
大抵是从那时开始对人的看法复杂了起来。矗于身前的神坛,偶像式的人物,也大多有不为人知的秘闻。我好似一下子从古希腊民主思想站立到诡辩论的一边。某主编某教授某才俊,在光鲜的背后,也少不得沾上必须缄默的阴影。成人世界,有太多的规则,不可言说却又彼此心知肚明。太多的身形都纷纷倒塌,幻灭般,等我再回首望去,早也没了执念。
那趟的清陵之行,云波诡谲,氛围极其暧昧。我只模糊记得在大片荒凉土地上,古老陵寝的神道上巨大的石雕被风雨侵蚀。旷达的山脉吹起酸漠的风,无声的注视演尽哀荣的人类。丘土旁边的荒地现在已经开垦成农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裹着藏青色头巾坐在靠路边的田里,摆了一小方柿子在面前叫卖。天气清寒,那些柿子橘澄澄的表面结了层霜。
我在北京的时候皮肤总是很不好。想必是南方人,习惯了潮湿,无论用多少面膜或者精华,在北京冬天的干冷还是烈烈的焦晒里,都是如淮北枳。泡沫隔离都无法安抚摇摇欲坠的皮屑,那些沟壑像真印证了人世沧桑。我晓得那些爱都会随着生命消逝而逐渐死去,每一次新陈代谢,每一次的微小惊动。我不想死。
有某些夏日是鲜翠辛辣的。在清华园,畅春园,有好几次在破晓的时候被人骑着单车载过。那像是电影胶片里的场景,路边的早点摊刚出来,弄出了第一批煎饼果子,热腾腾的冒着香味。十八英里这是一家北大旁KTV的名字,一个通宵唱下来早已筋疲力尽。青灰色的天,在路上就变了脸。远古的太阳照下来,行道树静谧无声的在吞吐采纳。好像我们唱了一宿是为了第一缕阳光撒在脸上。为了迎接一场重生。
我有过那么一阵让文艺青年都会艳羡的日子。和CC在五道口Propaganda舞池里面乱舞,和莲子打扮成大蜜儿范儿去海淀公园还有新豪运看各种乐队live,去二手家具市场淘沙发床然后坐在卡车的后面一路唱着歌回家。中戏的黑匣子剧场,工体的酒吧,北大的百年讲堂,大山子的798,央美的美术馆,广院的西街,还有很多因为没钱吃饭而去蹭的饭局,许多在午夜里泛着脏脏的路灯不知名的马路牙子。
在北京的记忆占用了我青春期的很大部分的躁动。这个城市里没有我的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一无所有并且肆无忌惮。我在最暴烈最柔软的年月里,遇见过各色的人,他们真诚,传奇,不靠谱,热血,世故,虚伪,善良,颓靡,不知所措。我也曾很认真自以为是的谈过几场恋爱,也虚与委蛇应付过脸面上需要打交道的人们。
在早先的时光里,我太忙着使劲,每一根血管和神经都涌动着荷尔蒙。忙着在理想和现实的对抗中来不及去辩驳和申诉,我没有着一点的笔墨去说那些人潮来来往往,是怎样一个饱和度浓重的故事。一度想发愿在二十岁的时候,我可以去写关于个体城市记忆,和文化脉络的故事。但那些人儿都消逝的太早,轻飘飘的在空中打了个转,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我一直都在。当和你们交恶,当和你们爱恋,当和你们一起鼓劲合作,但你们都消失不见的时候。于是我想选择噤声不言。晚年的宋美龄拒绝写任何个人传记,张学良,蒋介石,她的姐妹亲属都依次离她而去。她只是作为一个历史的存在,背负着沉重的记忆孤独的活着。在这后来,我觉得这些情感的碰撞,和自身下意识的反应是多么的不足为道。它们应该像一种味道,甜的,涩的,滑过味蕾之后就吞咽了进去。我们只能无条件选择接受和消化。
这个世上本有太多的不公平和不透明。唯一的区别是,那是否结结实实的砸在自己的脑袋上。我有很多身份——旁观者,见证者,发生者,受害者,施虐者。有些人会为类似的故事发声,有人的故事不够有趣,也有的故事会上演罗生门,所以我们的真实都是故事。被社会淡忘和不值一晒的故事。所以石头说,我不急于了解你,或许有天你的过去会给我小惊喜。
我不再悔恨在二十岁前没有写一本小说出来。曾经在高中时候一起合作过的写手,在经济危机下都作鸟兽状。混乐队身上有很多刺青的A朵嫁了人,张荣传炒房成功有了不少资产,做了广告公司,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音符也嫁了人,前几天还生了女儿。这滚滚洪流多骇人的平凡。
没有人可以优雅的老去。纵然,纵然历史都是些闪闪发亮或者黯淡无光的尘埃。
在这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中,每个人其实又是一座孤岛和独立星系。那些幽深而最彷徨的领域,是再亲密的人都无法涉足的地方。我爱过你们这些男人和女人,可最永恒的方式我至今才知道是慈悲的抚摸和观望。
我感谢那些能让我能用心经营的朋友和恋人。他们能让我并不随着老去而变得淡漠,并不因为见了太多的黑暗和不平,从而灰心颓丧。他们能让某个时刻,变得有温度,令我依旧紧张,依旧热泪盈眶。

Ps:这本是去年冬天一直没有写完的文章。至今日的中元节才拖拖拉拉的写毕。
谢谢所有给我生日祝福的朋友。愿祥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