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冬唱过一首《北京的冬天》，每当听见这样的民谣总是会牵唤出好多的回忆，那些真实所见和臆造的想象，都是关于一个时代的质感。很难去进行描述是怎样的触觉，从什刹海的结冰的湖面，还是东四十条灰色僵冷的建筑中有那么一抹孤郁的朱红。北风哗哗的刮过，天寒地冻，空气没有水分，呼出的鼻息白扑扑的散了，望着干脆光秃的枝桠，嘴唇干燥像被腌制过而缺失水分。

每每人们总是喟叹好时光的早逝，俄罗斯的白银时代只能通过后世的文本解读进行招魂，法国自五月风暴后，在地铁上炫耀性阅读福柯书籍的年轻人也垂垂暮矣。红棉木吉他，军绿棉袄，棕色绒面的耳罩，地下室用铝锅煮的烂熟大白菜，还有朗声诵读的诗歌。我试图从这些细节中去还原八十年代的北京青年人，一个专属的布尔乔亚时代。

那时候郁冬留着长发，从清华退学。窦唯还很消瘦，没有发明那些意识流动的单字，画着很纯真的素描。刘索拉也没去过格林威治村，还不会即兴演奏室内乐。如今功成名就的中年出版人也执着的写着诗歌，像簇拥神灵般对大师致敬。他们精神丰硕充盈，扎堆的奔赴颐和园北漂群落。理想主义的熠熠光芒笼罩着那些穿喇叭裤卡其衣的年轻人。

北京冬天是个好荒凉的季节。在东棉花胡同里看见倚墙而靠的自行车，还有槐树上棱棱落落的霜枝，心下就忍不住伤感起来。好似所有罅隙被吹开，掩藏深处的秘密都被曝尸于广袤的荒原里四分五裂无所安身。

那个冬天我和胎胎住在民大里面的一个平房里，一居的房间有一半的空间都是摆放的书。三个橡木制的书架，前前后后都垒满书，并列在一起像个错综的阵法。居住的环境并不好，所幸有独立的厕所，虽然马桶没有盖，洗澡的时候在小小的厕所里总是冷的直打哆嗦。因为水汽潮湿，刷了石灰的水泥墙上总是容易起泡然后塌掉小一片的墙皮。旁边的邻居弄了一个藩篱，在小院子里悬挂着大大小小的风干的水葫芦。毗邻太近，墙体不隔音，他们总嫌我们午夜喧哗。

民大西门向左转，有一条小巷，我们常在那里吃重庆麻辣串。有家并不大的店面，是杨丽萍开的民族服饰店，我很是不厌其烦的进去看那些手工刺绣和色彩斑斓的扎染图案。尽管我负担不起标签上咤舌的数字。这样的街巷，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息，在纷杂的卷帘门塑料招牌间，还会有隐然发现的惊喜，如同生活的本质。

起床在冬天的早晨对于我而言显得额外艰难。那个十一月天空也是灰蒙的，我和胎胎却因为陪同某回京UCLA的教授一起去了清陵。那时我尚不知清陵居然这么远，居然到了河北的境地。早上还摸着乍起的天光起来，胎胎一直埋怨我出门前要折腾好久，怎好意思让人家教授在宾馆那里等人。那时候也真是年少，只觉得那样一个学术权威，需得卑微觐见。一路上都是长者，在饭局中我又好像被打回了孩童模样，与他们的成人圈毫无交集，维系着噤声不语的状态。胎胎倒是百无禁忌，张口就好多段子，不时还调侃一个好似葛优的男人和不吱声的我。

大抵是从那时开始对人的看法复杂了起来。矗于身前的神坛，偶像式的人物，也大多有不为人知的秘闻。我好似一下子从古希腊民主思想站立到诡辩论的一边。某主编某教授某才俊，在光鲜的背后，也少不得沾上必须缄默的阴影。成人世界，有太多的规则，不可言说却又彼此心知肚明。太多的身形都纷纷倒塌，幻灭般，等我再回首望去，早也没了执念。

那趟的清陵之行，云波诡谲，氛围极其暧昧。我只模糊记得在大片荒凉土地上，古老陵寝的神道上巨大的石雕被风雨侵蚀。旷达的山脉吹起酸漠的风，无声的注视演尽哀荣的人类。丘土旁边的荒地现在已经开垦成农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裹着藏青色头巾坐在靠路边的田里，摆了一小方柿子在面前叫卖。天气清寒，那些柿子橘澄澄的表面结了层霜。

我在北京的时候皮肤总是很不好。想必是南方人，习惯了潮湿，无论用多少面膜或者精华，在北京冬天的干冷还是烈烈的焦晒里，都是如淮北枳。泡沫隔离都无法安抚摇摇欲坠的皮屑，那些沟壑像真印证了人世沧桑。我晓得那些爱都会随着生命消逝而逐渐死去，每一次新陈代谢，每一次的微小惊动。我不想死。

有某些夏日是鲜翠辛辣的。在清华园，畅春园，有好几次在破晓的时候被人骑着单车载过。那像是电影胶片里的场景，路边的早点摊刚出来，弄出了第一批煎饼果子，热腾腾的冒着香味。十八英里这是一家北大旁KTV的名字，一个通宵唱下来早已筋疲力尽。青灰色的天，在路上就变了脸。远古的太阳照下来，行道树静谧无声的在吞吐采纳。好像我们唱了一宿是为了第一缕阳光撒在脸上。为了迎接一场重生。

我有过那么一阵让文艺青年都会艳羡的日子。和CC在五道口Propaganda舞池里面乱舞，和莲子打扮成大蜜儿范儿去海淀公园还有新豪运看各种乐队live，去二手家具市场淘沙发床然后坐在卡车的后面一路唱着歌回家。中戏的黑匣子剧场，工体的酒吧，北大的百年讲堂，大山子的798，央美的美术馆，广院的西街，还有很多因为没钱吃饭而去蹭的饭局，许多在午夜里泛着脏脏的路灯不知名的马路牙子。

在北京的记忆占用了我青春期的很大部分的躁动。这个城市里没有我的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一无所有并且肆无忌惮。我在最暴烈最柔软的年月里，遇见过各色的人，他们真诚，传奇，不靠谱，热血，世故，虚伪，善良，颓靡，不知所措。我也曾很认真自以为是的谈过几场恋爱，也虚与委蛇应付过脸面上需要打交道的人们。

在早先的时光里，我太忙着使劲，每一根血管和神经都涌动着荷尔蒙。忙着在理想和现实的对抗中来不及去辩驳和申诉，我没有着一点的笔墨去说那些人潮来来往往，是怎样一个饱和度浓重的故事。一度想发愿在二十岁的时候，我可以去写关于个体城市记忆，和文化脉络的故事。但那些人儿都消逝的太早，轻飘飘的在空中打了个转，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我一直都在。当和你们交恶，当和你们爱恋，当和你们一起鼓劲合作，但你们都消失不见的时候。于是我想选择噤声不言。晚年的宋美龄拒绝写任何个人传记，张学良，蒋介石，她的姐妹亲属都依次离她而去。她只是作为一个历史的存在，背负着沉重的记忆孤独的活着。在这后来，我觉得这些情感的碰撞，和自身下意识的反应是多么的不足为道。它们应该像一种味道，甜的，涩的，滑过味蕾之后就吞咽了进去。我们只能无条件选择接受和消化。

这个世上本有太多的不公平和不透明。唯一的区别是，那是否结结实实的砸在自己的脑袋上。我有很多身份——旁观者，见证者，发生者，受害者，施虐者。有些人会为类似的故事发声，有人的故事不够有趣，也有的故事会上演罗生门，所以我们的真实都是故事。被社会淡忘和不值一晒的故事。所以石头说，我不急于了解你，或许有天你的过去会给我小惊喜。

我不再悔恨在二十岁前没有写一本小说出来。曾经在高中时候一起合作过的写手，在经济危机下都作鸟兽状。混乐队身上有很多刺青的A朵嫁了人，张荣传炒房成功有了不少资产，做了广告公司，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音符也嫁了人，前几天还生了女儿。这滚滚洪流多骇人的平凡。

没有人可以优雅的老去。纵然，纵然历史都是些闪闪发亮或者黯淡无光的尘埃。

在这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中，每个人其实又是一座孤岛和独立星系。那些幽深而最彷徨的领域，是再亲密的人都无法涉足的地方。我爱过你们这些男人和女人，可最永恒的方式我至今才知道是慈悲的抚摸和观望。

我感谢那些能让我能用心经营的朋友和恋人。他们能让我并不随着老去而变得淡漠，并不因为见了太多的黑暗和不平，从而灰心颓丧。他们能让某个时刻，变得有温度，令我依旧紧张，依旧热泪盈眶。

若言语化成蛛丝，从喉舌里吐出，那必有所图。我缄默许久，渐渐褪成一具在殷墟里的茧，似自缚又待破出。撒了蓍草，无冬无夏的鹭羽飘扬了去。钢铁丛林，天狗食日。股指旋动似潮汐而过的罗盘针。暴晒的房市接了地气，飞涨得像鎏金殿里层层堆起的香灰。那白炽灯下，青惨惨的，有冒着油光的新事。饮了阴嗖嗖的茶尖香片，便化了报刊每日铅字里的新尸。

红玉髓沁在功德水里，一圈圈的湿晕。佛世难值。夜场里激光霹雳，电音轰炸。摇摆身躯作剑盾，镭射战舰驶到黎明，那仿佛是彼岸。换一方的天空，八荒六合，飞跃状的石狮鬃毛凛凛，依旧守在唇两侧，不可说，不可说。

我用太多的艾草燃在陶罐里，焚着酒神的祝词。用檀木的磬柄敲打管风琴延续的音波来织造。哥多林前书第十三章，我若能说人间的语言，和能说天使的语言；但我若没有爱，我就成了个发声的锣，或发响的钹。

而其实，只消一声你的低笑，那便抵了千言万语的眼风。我既有了不舍的欢喜。

又聋又像植物。

                                         ————巴列霍

南京夜雨，整个白昼我都昏沉的消耗在竹席上。莫名地嗜睡，像缺氧得伏在铜锚上。我在想，是不是过于旺盛的期盼充满了血管，在等待思念似海浪般袭来。等待轻柔又钝重地沉进去，沉在了棺椁里的贴身皮肤里。念诵咒语，用你的姓氏和我的名字，于是它们就碎而亮得化作了水银，让内在的骨头隐隐发黑。

每当我作为思念者的时刻，总有年轻的渴望不断生长出。这让我害羞又虚弱。海岬那里应该竖着铁蒺藜和栅栏，好阻住漫无边际的担忧前往天涯。我也应该复制一些歌声，藏在唐菖蒲后面对着口型来唱，看迷途的灰燕吻你的窗户。打发因为空闲而会更想念你的时光。

日暮紫和藕色，抹了好几遍时钟。我会在午后和子夜时候小地震一次。可你都不知道，焦躁的电流会给食梦貘给吞噬。巴赫的管风琴试图让我做个圣徒，可我又想投一枚小小的石子在优雅的法国号中，发出乙炔燃烧时清亮的元音。从肺叶，耳蜗，胫骨烧起。像在赤地上一瞬的永生。

如果我长出鬃毛，那是因为每天都会老一些。我埋葬皮屑和指甲，作不可书写的忧伤的衣冠冢。也会悉心寄一封信，印着唇色的戳，让你去浇水。在最贴近大地的庄园，我的奥兰多，你要为我们栽种一株可以远离霍乱，麻风病还有黄疸的大橡树。它会随着无盐的风长大。在胡椒粉熏燎我们口鼻的时候，为灵魂撒上香料。

从白鲸到水母，从红字到孤独。我在舞台一样的床上，抚摸一丛丛倒影。用占星，用刺绣，这都不够。唯有打开卷轴，合上牙齿，用吻来淬火。才能毋需投币，让此爱永无休止，紫醉金迷。

回想起这六天陷入焦虑和未知的绝望的日子，像一个黑暗潮湿的梦。和笑梅电话的时候谈起来，无论再是咬牙凭一己之力的发狠，碰见死亡这样沉重话题的时候，人依旧是轻漂如浮萍。自己无意去向虚无的宗教去皈依，但在小唯心跳停止过的那夜，惶恐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我极力劝说自己，要相信他，可这仍然不足当作稻草让我抓住。

我宁愿相信是一夜的未眠持绿度母心咒，消灾厄，最终让小唯醒了过来。倘若延宕到第七日，接到香港律师行的通知，那时的我真不知道能怎么办。所谓的坚强，独立，无畏，在某些时刻全部会瓦解，露出柔软绵弱的内里。在很多个整日剪辑和迷笛音乐节狂欢的瞬间，悲伤袭来，我蹲在泥泞的草地上，前面是轰鸣的乐器和吵杂的人群。镇江的晚风吹过，你带着新鲜的刀口昏迷不醒，全然不知我克制的凄然。

有个秘密，我决不会对你亲口说。琥珀里面最后一句台词是，因为你，我害怕死去。初中时候读三毛，她说要当不死鸟。假若我们有漫漫的时光，有太多的然后，那么我要自私的要率先离开你。这是你今次欠我的，高寿从来都是一种折磨。

在充满自责和悔恨的这段时日里，我内省最多的是自己的情感。一直以来，我以为熊熊燃烧的爱情完全是一种本能。茨维塔耶娃的丈夫说她是巨大的火炉，茨维塔耶娃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往火炉中添加柴火。虚构出她的爱人。可我发现自身并没有那么勇敢，我充满警惕的面对小唯，这着实让我羞愧。

太阳一下子就好像变得古老了。清光像是宇宙的种子，苦难后，里面长有我们的身影。

而这都是假的。

我抢着站在道德制高点，来挽回先前楚楚不堪的劣态。其实优雅也是假的，情感不等价交换兑来你的残次品，藏在面子下当真也是忍气吞声。不管前尘往事我们处理得多么糟糕，你信与不信，那么一刻，我也要说出来，好让你真真切切听到。

这是一剂麻沸散，真实和幻觉混杂在一起，并不重要。有些私密感情，与旁人无关，过去后让我来任意涂改。那就为你补足颜面，不要谢我的举手之劳。

我或许是一个沙文主义者，但真的不吝啬表达这些宽恕。现在我不是年幼的时候，非要装作大度，对伤害绝口不提，好看看你愧疚自责的模样。

我有最世俗的情感，在乎一点一滴以理想主义爱情借口进行的伤害。所以我是恨你的，也故意抓住你的冒失误会你。

我微笑道：“嗳，看《小团圆》的时候倒是老想起你。”
“想我是之雍，对吧？”碰到文学，HJ总有异常的灵敏。
“胡兰成喜欢说‘亦是好的’，跟你习惯一样。”
“这样的措辞是让我觉得有可以往后退缩的安全感。 ”

你想必也是不知道的，张爱玲会为什么听见这语气会憎笑起来。我却晓得她有切实的恨意，恨“这也是好的”一团祥和，像不动声色的乾坤朗朗。大到太平洋战火滚滚，小到童女间的周旋，怎么可以是日光下并无新事的拈花微笑？

你说，也就是认了。好似一切平衡像我倾去，你缄默，不解释便是认了。我偏是要清算，自作聪明打了笔墨官司，看看到底隐忍的恨和故意的误会是不是还能让你白衣无瑕的说“亦是好的”。

这宿命主义的认了从来不是慈悲。是你妄图无视所有的让我克制抑郁的症结，还轻描淡写的冠上好的来指鹿为马。可这要怎么言说，无处溃堤。想来，也唯有憎笑。

我们的需求从不互知，即便知道，也以极不体面的方式忽略和遮掩。我不可再恨你，爱你的时候也仅仅满足你闲暇时的念想，其余毫无功用。恨你，于你于我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我竟是不能和半个人类为敌的。”我不恨你，是不能和无需逆转的人事较劲。而非是体谅你，若有体谅，那只能是可怜你。

我承认你是善良的，哪怕连那点自私和沾沾自喜都是。可你从来不懂如何去爱，连热情都没有了，只能幻灭。我同你说，如果我不是那么敏感和有索取，或许你可以当个无害的人。

“为什么你当时不这么想？”他天真地问我。
“我才二十岁，恋爱模式理应都是通俗剧的。”我笑着答他。

时光真的是站在我这边。可难免胜之不武。

自正月，南京连续下了三个星期的冬梅雨。至惊蛰，始放晴。那却不过是乍泄的春光，消纵了，又是冷风与重重的雨幕。

这恐怕是我最绝望的一个冬季，望着焚堕后如索多玛，蛾摩拉一般熄灭的城市。只觉得自身亦凝为盐柱，无力迁渡，意志被消融。记得但凡那些凌厉色彩的电影，虚构的背景城市就是如此——《七宗罪》、《Sin City》、《46亿年之恋》等等。

所幸我终于纠正了自己不健康的作息。清晨的时候，在城南的小巷里买早饭，望见那些小贩披着雨衣站在青石路两侧，带着竹篾，里面盛满蔬菜以及鲜鱼，用方言兜售的时候，觉得是一种喜悦。是人间烟火的气息。倘若在苍凉北京的冬天，看枯枝凛然伸向天，孤郁的风吹得皮屑四起，许是尚不抵这南方缠绵的寒意。

这些日子，读到一句：冷天里嫁风娶尘，各自随缘去。当下便是怔忪半晌，那百味的紧涩和驰坦，像轮回了一阵，遨了拘留国，通通泯灭后，再浮在心上眉头。没有一条路比另一条路容易走，如果我们当初选择了某一种生活，那是因为我们无法是其他，有其他，我们只能承受我们的。所以，勿要自责。

气质决定命运，友人在笑我，好似注定要风流四散，自水掬月。《紫醉金迷》里baby’s on fire，这并非是挽歌。灼灼之后才有其华。 我在过一种有戒律的生活，渴望重复与盘旋，最后能交叠出涅槃的生命变奏。巡游二十年场面悲壮，最美的锦鲤同时在仰望。

青春骀荡，红梅桃花在雨里亦是竞开，你看纵使云垂海立，而这些花儿却是无眠的。

                                                                                                                     祝好

                                                                                                                                                  苏

1962年，26岁的她结束了两段干柴烈火般短暂的婚姻；

1978年，她公开发表了《给让─保尔·萨特的情书》；

1985年，50岁的她跟法国总统密特朗在飞机上“肩并着肩”

……

2004年9月，这个一生都生活在巴黎棉花糖般空气里的法国女人死于烟酒毒品带来的肺栓塞。她叫弗朗索瓦兹·萨冈，喜欢奢侈品，穿让-路易-雪莱，开一部雪豹。她说：我的爱可以持续三到四年，绝不会更久。

　　
爱情是一场飙车，我相信自己有权自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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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6月的一天，十八岁的弗朗索瓦兹·萨冈对女友说：“今年夏天，我要写一本书，我会赚很多钱，我要去买一辆雪豹。”一年之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学女生靠一本“除了毫无爱情的同床睡觉之外，一无所有；除了高级汽车和大量威士忌之外，别无他求”的《你好，忧愁》成了畅销书史上最年轻的千万富翁。
小说女主人公十七岁，与一个不爱的男孩上床。男女之欢在文学里并不是新鲜事，而女孩子尝禁果从来都是以打胎和私生子的不堪收场。但萨冈把这些全部化成轻愁，女主人公根本没有怀孕。1993年，她曾回忆说：“我的运气好极了，因为我长大时，正好有了口服避孕药。我18岁那年，整天怕怀孕怕得要死，但避孕药出现了，此后30年，性爱自由了。我成年时代的那30年，正是纵情取乐的年代。”
从20岁到50岁，整个成年时代，这个“18岁的明星”都在纵情取乐。她是那个时代真正的Party Queen——毫无节制地吸毒酗酒，嗜赌成性。手里夹着那个时期最著名的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身上穿着那个时代最昂贵的让-路易-雪莱，赤脚驾一部美洲豹XK140驰骋巴黎夜街，纵然撞伤颅骨，亦不思悔改。
19岁就已享有的盛名把她女人的虚荣心喂食得肥硕，几近魇足，所以在爱情里她不用像亦舒笔下的喜宝那样反复衡量，要的只是急速。1958年，她和富有的出版人居伊·斯肖莱尔结婚，两年后离异；1962年，旅居美国时她嫁给了更富有的美国画家罗伯特，生下一个儿子之后也很快分手。
她赚得快，亦花得快。卖字为生，不觉羞耻，挥金如土，不觉惭愧。那个时代的小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她说：“我的大部分快乐都归功于金钱，坐车快速兜风的快乐，有件新连衣裙的快乐，买唱片、书籍、鲜花的快乐。”
这样的坦率正如1957年撞车时她曾告诉警察的：“我相信自己有权自毁，只要这不伤及他人。” 在爱情里，亦是如此。
　　

爱情是奢侈品，有可以，没有也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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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43岁的萨冈决心要真正地爱一次。于是就爱了。她选的对象是少年时代的偶像，当时整个法国的文化灵魂——让─保尔·萨特。
那年萨特73岁，双目失明，由于脉管狭窄，从住处走到附近的巴西饭馆，这个老人得停下来歇3次。
弗朗索瓦兹·萨冈的爱情永远是光明正大的。她丝毫不避讳萨特的终身伴侣波伏娃，在报刊上公开发表了《给让─保尔·萨特的情书》。此前萨特对她并无印象，此后则差不多每隔10天他们就在一起单独吃一顿饭。一天他对她说，他本来想让人再读一遍她的“情书”，以便回味她对他的所有称赞，又怕别人笑话。于是萨冈整整花了3个小时，反复朗读录制了这个“情书”，把自己对他的感情全部放进一盘磁带里。她还在磁带上贴了块胶布作记号，以便萨特摸索着能够找到它。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单独晚餐和晚餐后的夜晚是怎么度过的。73岁的老人和43岁的妇人，他们差整整30岁。两年后萨特的去世或许是给了萨冈一生中唯一的忠贞一个机会，她几乎是要深情地在纪念文章里这样说：我不愿意在这个没有萨特的地球上再活30年。
然而寿算终究不听人的意愿，萨冈当年的信誓旦旦或许亦只是激情短暂。如同她小说中十六岁的阿修罗，看见阳光微笑和有力臂膀，清秀男孩的褐眼长睫，又看见别墅和酒会上合体的伴侣。最爱的仍是自己。不管有没有爱情，她都穿雪莱的礼服容光焕发地上电视，把身旁怀念中国情人长达六十年的杜拉斯衬得像个怨妇。
她是真正的小资教母，尤物女人。她热爱金钱，承认自己肤浅。她说：“作为理想,我打算过一种下流的、丑恶的生活”；又说爱情是她所爱的奢侈品之一，是一种“病态的迷醉”，就像她同样热爱的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让-路易-雪莱的礼服，美洲豹XK140的赛车一样。有可以，没有也能活。
　　

忠于爱情不忠于情人，即使那个人是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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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索瓦兹·萨冈的后半生不再是一个作家，她的半黑色郁金香半粉红玫瑰的香艳如同传奇般盛开在法国政坛里，先后是蓬皮杜和密特朗两届总统的座上宾。
通过第一个丈夫，萨冈早在蓬皮杜投身政界之前就与之相识。他在位期间，这个总被娱记追逐的女作家曾被两次令人无限遐想地邀请到了爱丽舍宫。
她与密特朗间的不寻常的友谊就更令人好奇了——在密特朗当选前他们一起“肩并肩”地坐飞机，1985年他们一同在哥伦比亚旅行期间她出现过严重的呼吸障碍，而这位年过５０的法国女人更是对总统的决策有着难以置信的影响力，她曾为法国埃尔夫石油公司拿到乌兹别克斯坦的石油开采权去游说密特朗，事成之后，埃尔夫公司放到她账上4百万法郎。
然而一个不愿作一般女人的女人最终没有逃过一般女人的命运，在她生命的最后十年，她破产了，并且百病缠身，腰部动了大手术。年轻时的荒唐生活一样样都伸回手来讨债。毒品偷税，她成了法院的常客，在法庭上，她依然豪爽。
她说：“我有权以我愿意的方式去死。”
　　

然而在爱慕者眼中的她却永远是那个纵情放浪，在爱里亦不矫情的她。小资们喜爱的亦舒黄碧云都是她的拥趸。《万象》上的萨冈照片，条纹T恤牛仔裤，赤足，拿着烟卷，短发干净如男童，眼神则如５０年代那般清澈明亮。
9月24日19点35分，在诺曼底翁弗勒市的中心医院，弗朗索瓦兹·萨冈死于肺栓塞。　
她活了６９岁。

于是我终于跟每次做噩梦前都要跟我说晚安好梦的某大叔发火了。

偶：我做噩梦被吓醒了。你丫每次说好梦都诅咒我吧。

大叔：梦见啥了？

偶：捡到一大皮箱钱，结果被黑社会追杀，我换成了农工塑料蛇皮口袋，还是被追杀。我都被吓醒后还肝儿颤。

大叔：真惊。

偶：是的。为什么梦里面我就不知道找个银行把钱给存了？

大叔：这充分说明我国银行信用机制尚未完全建立。

偶：拖一口袋钱满街逃亡，多树立我硬汉风格。连周公都晓得不删减我戏份。

大叔：你吓出臆想症了吧？

偶：对，你还不晓得安慰我下支离破碎的小心肠。

大叔：别哭，别哭。

偶：……说的我跟超级女声选秀被淘汰似的。

大叔：嗯哪。北京欢迎您。

偶：我家大门常打开。友情提醒，请尿后拉拉链随手关门。

大叔：……

偶：我老联想起一大帮粉丝大喊“春春别哭，春春我爱你！”你直接跳过第一句说第二句安慰我好了。

大叔：我……我不爱叫春。

偶：……那……那摸你爱发……发春么……

这则故事充分说明，人心不古，一个好心说晚安好梦的大叔是如何被贱兮兮的正太折磨到要发春的。

有一夜返家时，看一处烟火离自己好近。砰砰的轰炸开来，把心跳都搅乱了。那么近的盛开和转眼即逝，以及层出不穷的期待感和某一不确定时刻的完结。都让我心有余悸，连观望的神色都带有被灼伤的意味。那擂胸般的声响，当真是酸凉的惊心动魄。年纪越大越发觉得如是。

未到青白的天光泛起，就不能寐。人变得焦躁起来，这段时日都被废弃了，我没有看电影，也读不进任何专业书。那些文艺的，或者独立的电影，有太多导演的主观。这是一种强势的立意，像小众精英主义的自负，总归带有牙尖嘴利却搪塞不说以示高深莫测的色彩。我没有耐心去解读呆滞的长镜头，以及符号学和叙事学的应用。

填鸭式的观影后遗症终于在我身上爆发出来。去你的道格玛宣言，去你的环式结构，去你的后现代拼贴。大热的《九降风》和《非诚勿扰》我都只看了十多分钟，再没看下去。但一个亲民姿态的段子集锦，即便没有故事也要好过青春群像式的矫情。

妄图打上气质的烙印去讨好少男少女癖者的类型片，其实是没有资金和卖点的底气。其实或许是我真的老了。我跟很多孩子都有代沟。以前我总不好意思对台湾小清新迷恋者说，《盛夏光年》我压根没看，怕他们的指责。也没说，我周围的故事随手拈来都会比这个精彩。但费里尼电影到今日还没有看全，这是让人羞愧的。

我是个惰性的人，《欧洲戏剧史》看过了中世纪就没翻过。萨特的《波德莱尔》读了前言和第一章也未读了。前几日，看到不知谁说的话——写作不似音乐和美术的创作，可以横空出世。它需要阅读影响。心下有惊动，于是又重新拾起书来。想到一则坊间流传的事，大抵是说某一作家写一本书需要读一百本书，叶兆言需要读十本书，而朱文则一本都不需要。想来朱文的确是怪胎式的先锋旗手，难怪他那么欣赏左小祖咒。南京也是会出些这类惺惺相惜的偏才。

现在手头上看的三本书：《朱天心文选》、《玫瑰奇迹》、《惶然录》。前者是适合一股气读来，让整段时光消磨的飞逝。而后两者就不能按照通俗小说的阅读方法，要花上气力。一点点前进，像受阻的行军。

朱天文在《花忆前身》里有很自谦的谈过幼时，胡兰成悉心将毕生经验都用来浇灌她与天心两朵姐妹花。而她是好好学生，不如天心的灵气，妹妹的《击壤歌》甫一出，就雏凤清啼。而后来去年在南大的讲座中，她也谈到天心的激进，正巧又有唐诺在旁，让我觉得就好似杜拉斯写作和政治之间的关联。

在《朱天心文选》里，有若些小说还是与天文早期是相似的。让人读来倒更能揭示些小说技法。好比我才知道文字里节奏亦是一种蒙太奇，要推动至高潮或者带以气氛，必然要咔嚓快剪，必要时甚至是需要在跳接中辅以快闪曝光。动接动的方法直接可以挪移在文字上，快频率的切换，加上合适的形容词，副词运用，倒是能逼真的让读者有屏气与喘息的幻觉。

这本文选里收录好几种天心有不同风格代表的小说。譬如《爱情》、《漫游者》、《佛灭》。值得一提的是，小说家苏伟贞曾应晨星出版社之请，将台湾历来最受争议之二十篇小说编为一 书，书名为《各领风骚》，内中包括白先勇的<孽子>、陈映真的〈将军碑〉、廖 辉英的〈不归路〉等，而以朱天心这篇公然影射了两位传播环保界的金童玉女的真人题材〈佛灭〉殿后。

「我关心国内各种情势，也有强烈意见，更因为自己除了文学以外别无所长， 所以只有用笔来发言。」──朱天心（78年３月9 日受访摘句） 这番话真让人敬佩她的气魄了。

让 热内的小说是公认的难读。这名法国最著名的同性恋者和小偷有天赋般那滔滔的连绵不绝的语言，是用足了充沛中气去讲演的诗篇。花团锦簇堆砌起来对阴暗的歌颂，让人有奇异的观感。热内是一副欲罢不能的姿态，带有自鸣得意的表情。《玫瑰奇迹》作为有自传色彩的小说，更是直接第一人称阐述，大量的心理描写和呓语，更像是一种手记。

读他的文字，总是像入了一场迷宫。有一根隐藏的主干，偏偏让你看到的是不断分岔，裂开很多分枝，而每个枝头上都开满了花，让你稍不留神就忘返在精心雕琢的意象上。你需要一边陶醉一边又保持谨慎的清醒，时不时来提醒自己回头再去梳理整段的逻辑。

去年我就说过，热内的文字是我读过年度最好的情句。他的字里行间都是散发浓厚肉欲芬芳的，像加曼的《圣巴斯蒂安》中被捆缚的男子，又如《欲望号街车》里流汗穿背心的马龙白兰度。这个男人有太盛大的热情，他想鼓舞你，诱导你，纵容你去享乐。他的书是强烈的，但让你一会儿就目眩的催情药。

曾写过情书，以1940佩索阿为题。到现在也不知那厢人有没懂自己的用典。这个传奇柏拉图的葡萄牙诗人，生活中实际上很像康德，他不怎么作旅行不出远门，一直都身为公司小职员，生活在自己的镇子中。这是本散佚过好久的对话录。作者分裂成两个身份来进行对话。

这像是把自己当成一名戏剧演员，去贯彻了布莱希特的间离法。用自己的笔一人分饰两角，去谈人类无法回避也无法终结的困惑。

这是我读过最高明的一本手记。是作家式的，不同于尼金斯基这类需要掌握生平才能去通融的手记，也不同于邱妙津这类主动席卷进去的手记。它令人思考，反省，并跟随上作者的思维看的到自己的当下。我好是懊悔，为什么从前年就从苏小皮那里就知晓这本书，可偏偏近日才去读。它适合有闲暇片段时候翻阅，一个个独立的谈话零散又韵气贯穿。

摘录所爱的几句：

我觉得我爱这一切，也许这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爱，或者，即使世上没有什么东西真的值得任何心灵所爱，但多愁善感的我却必须爱有所及。我可以滥情于区区一个墨水瓶之微，就像滥情于星空中巨大无边的沙漠。

出于对时间飞逝的焦虑，出于生活神秘性所繁育的一种疾病，我甚至会感怀对于我来说毫不相干的一些人。如果我每日在大街上擦肩而过的诸多面孔之一消失，即便他们并非所有生命的一种象征，与我没有任何意义，我也会感到悲伤。

它们会不治而愈，有时需要打针吊水服药，或许伤筋动骨得打石膏或者忍耐截肢之痛。它们多么无常。你在难过时可能会有奇迹康复，你在庆幸摆脱时，却发现并发症和后遗症。

那些慢性的，急性的病让你折磨。脆弱的时刻，你需要麻醉药和止痛片，为的是彻底清除或者是不断麻痹让步。每人各有体质去抵御或被侵略。你会在病愈后得到抗体，也会在以为百毒不侵的时候旧疾复发。

你会在病历后整理开药的房子，会对医药费心痛不已。你也会对小感冒不以为然，虽然它拖延下去是绝症。

当然你也可能被误诊。而庸医恰恰是你自己。

无论是谁，都渴望健康。尽管有时在希冀的同时在自我致病。

                             病忘书（一）

这是一场发了好几年的烧，至今未退。你再次抬头望他，跨越千山万水，旧时光统统泯灭了，仍旧会觉得燥热脸红。像山雨欲来，气压让你闷的手指发颤，哮喘着说不出话。你知道他早已放下，只是自己还皱着眉头。是相近情怯，亦是心有余悸。这般的念旧，像忽然拔高蔓条四射的青藤，张牙舞爪施一个定身术让你绑缚在那里，偏偏要佯装泰若坦然，手心里攥着湿嗒嗒的汗，最是窘迫。

你连说“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这些寒暄都嫌矫情，怕他回好客套回你，“是呀，最近不错，你呢？”两个回合不咸不淡下来，就开始互相失语。手帕交，点头交，这不知算不算君子交，也只能如水了。好不清恬，干得发涩倒是真。

最后你只好说这个城市的天气真是糟糕，寒潮把人冻的心都冷了。博一个不太好笑的自嘲。心下里却又是想到好几年前，也是腊月，中学晚上下自习，背书包在车站等车。对面有一个大半个世纪的老教堂，青灰灰的塔尖伸向半高的空中。在水泥高楼群里显得几分狼狈。檐下悬着风灯，呼呼的北风里也不是乍明乍灭。

那时候你脸颊上长好多痘痘，校服又脏又臃肿。数学作业发回来总是要订正几页纸，老师待你严苛指你鼻子骂。污篷垢面来不及洗脸要一大早起床挤公交去学校偷偷抄作业。

想想那时算是学生时代最艰苦的岁月。少年有最敏锐的痛觉，一针一线都要自己放大，抠出血来。可回想起那段也是淡漠了，你高一，他高三，浑然无知的灼热燎的好跌宕。心有所盼，那点念想不啻于一针兴奋剂，他便是一颗去抵举世滔滔的定风珠。其实份那淡漠也是古刹苔深，比起往后的屈势和磨难显得微不足道，因而香火杳无。

你初尝擦亮的温度。也不知咫尺近天涯远，伸手想挽那身躯。他当时好夺目，你只晓得岑凯伦小说里才有这般主角。最初试水，哪管三纲五常，只仿着故事样子里去做戏。又学张爱玲的低进尘埃，好似谦畏之美才是懂得的慈悲。书上写的悲剧喜剧，你都以为会是自己的桥段。怎么会有那么多气力一人演独角去做足？

你爱镜中花，水中月。你更爱你描摹的臆造的自己。

他辗转好几个国度，伦敦，温哥华。但每年仍旧回这个一起读中学的城市。你再也没有见他，那时你读高三，他在教学楼下等你，手中一盒巧克力。后来他上楼，你躲在教室墙壁后，却隔着窗户看他寻找未果，一步步走下楼，那逐渐被吞噬的背影，像极了生命中某种意味的消沉。

你是心里还有不甘和怨气，这些仇恚也是理直气壮。为何选中的偏偏是自己视为亲人的密友，俊俏的澳洲模特。你当时又羡又妒，底气生生是矮了一截。三人关系，经典剧情，你做足了优雅，但作退场一方注定好黯然。你站在道德制高点，却凛凛的觉得不胜寒，你日后也知道那些愧疚都做不得数，全世界每日都有廉价的制造。愧疚有热恋来氧化，随时能过保质期，而你的伤口却还是殷红一道。不经意时，还总是能换算的出温哥华，伦敦跟中国的时差。

周围的人都晓得你要强，弃怜悯与同情如敝履。当时你恨不得如鸵鸟，把头颈都埋沙粒里。他们年纪样貌身份都好登对，衣香鬓影，款款佳偶，那是一个应届高考学生无法企望的生活状态。其实从一开始你就自卑了，最初爱的确的是那个人本身，而后才知道他的权势。谁说年少的情感不掺杂质，你应早知，这样有优越感的人定然是自我的。他有大把时间挑挑拣拣，如入货，一纸合同只要你画押。

有好多夜里，你要服安定入睡。体内植物神经紊乱。还服抗生素，脸浮肿的好大。有好多积攒的委屈和自卑，一齐炼了腔眼里的气。在好几个燥热的夏日，指天呢喃。有那么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你要活的光鲜，即便他不会在意。

你贪图的不过是再塑自尊。在那个流言飘摇的学校，他走后风浪席卷。你哪怕再无颜亦是要狗苟蝇营去求个存在，那时多么渴慕世人对你有一丝一毫肯定。人一辈子有好多需求，年少时认同需求可谓意义重大。你会感谢那些自信全部被摧毁和任人鄙薄的日子，人情冷暖沧桑世事也悉数体味了，才有的那样一个愿誓。

在严冬用冻红的手指练琴准备艺考，看冗长而有悖视听习惯的电影写影评，一字一句读索绪尔罗兰巴特，盛装打扮做足表面功夫去混迹人脉，强颜陪笑醉酒辗转在饭局中。或许那些世故圆滑的人看来，这些都不足为道。每个北漂和每个成名的腕儿，背后都有这么一把辛酸。其实，你是知道的，在逐渐不那么敏感的辛酸里，你还都在赌气。

近乎孩子式的赌气。你把自尊放的大过天，一个不曾自卑过的人是不会这么做。如同一个真正骄傲的人是不需炫耀任何标签和学识。其实彼时那愿誓也好简单，不过是要自己与他同样等身，再不会低他一头。这不过都是心理作祟。起伏不定的忧惧，乃是年少不宽容，对自身和外界都沟通失败后，平地吹的波澜。

其实你是任性的，由自己逼迫敲打成一尊雕塑。诸多所劳之功的出发点，竟是与高中时恋人的一口不服。而他根本不会在意，你却想当然的认真这么多年。又可怜又可笑。所幸这条路走下来，纵然多有阻碍，但溯水而来也时有晴朗，白炽炽的前景也像是风光霁月。撕裂与缝补，抛掷和堆聚石头，并非虚妄。

你看过长街千堆雪，春日也打马赏百花。只是翻电话薄时候望到你或许已经作废的号码，还会怔忡一阵。后来那些旅人都伴你一阵，再各飞天涯。你知与他们是不再相见不再言语的好，惟恐惊了那些安妥的日子。懊恼和计较，在不相爱的时候会翻涌漂浮上来，你是怕那尴尬的。像工笔最后收尾时，画蛇添足，溅上的几滴黑墨。可单单是他，这么多年，你千思量万哀恨，也是舍不得删那号码。也从没有勇气拨出过，他姓氏名字和号码，像一座小小的任你追悼的衣冠冢。

偶尔会在凌晨时分网上碰见他。你会鼓起好多的勇气，斟酌半天去如何开口说话。那时你紧张的像内向的孩童时代要当众发言一样局促不安。已然忘了当初是如何发愿要如何得体的在他面前，当下却手指发颤卑微一如昨日。事后，你会好恨自己。怎么又不争气的失控，你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羞耻。

你又为过这么久，还这么在意他一丝一毫，自己这么反应过激而感到困惑和诧异。再是迫在眉睫的关头你也经历过，那纷飞的和灼炙的火光也躲闪和反馈过。仅仅因为他是烙在你鲜嫩灵魂上的一块疤而阵痛吗？你后来的伤都可以既往不咎，为什么却难免对着最初的纹身忍不住的抽冷气？

你回到文章开始的对话场景。看着他，微微的发了福，需要穿手工羊毛的大牌西服来遮住小肚子。你轻叹气说，时光好快，那时你还在学校的篮球场上奔跑，号称是篮下小霸王。他笑了，是啊，过的真快，我都老了。24岁了。你是八七年的吧？

八八年。你苦笑下又开始敏感了。曾经相爱的人，其实后来连你岁数和生辰也会忘记。可实际上，你还记得伦敦与中国相差7小时，温哥华夏季15小时冬季16小时。可是快是慢这些钟头，你也算不清了。其实连你也忘了他是什么星座，只晓得他生肖属虎。

这些心念间，你觉得这场旷日持久的病应该好了。大部分男人的26-29岁之间是个很微妙的年纪。而中年男人他们往往只愿意讲述是青春年少的意气风发和现在的杰出优秀。而中间那段被隐藏的时光，是他们曾经的伪装、矫饰、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代价的努力、与现实无奈的妥协、某段深刻的感情……若细细回想，也许一切都有点带着被伤害的影子。

你理解了他们，也刹那对自己释然了。你不是怕再回首，是怕那些孤独的日子过下来，面对他还是没有被承认的价值。你仍然是你，低眉的会手心老出汗的学弟。你看到他，连同着记忆都怀有畏惧。于是你怕拼凑好的无损躯体，被看出一道道裂痕。你太在意自己，即便承认世上哪种爱都是千疮百孔，也要把一个个窟窿粉饰起来，才敢见人。

饱受三年灾害饥荒的人在几十年后，会绝口不吃糟糠和番薯。当时明月在，只是彩云不愿归。这是你嚅嗫的潜意识。仿佛，你隐藏了这场病，就一夜长大了。

怪你扰我清平世界，如食了禁果中了蛊。猜忌、烦忧像热带雨季丛林里斑斓的毒蘑菇，源源不断破土而出。偏偏肇事者有反相的般若自在，我倒想见你跌足也罢跺脚也好，碎去一地你不作声拟捏的警幻仙境。玉石俱焚，好教我笑你火急火燎的惶然相。

反复的听Arco的时令之歌，转至他的Perfect World，过间奏进了和声，心下却恻然不忍了。你文章比我精巧好多，仿似所有的风月都被用尽，要换干涸平生堕了魔道。相处以来从未给你留过只言片语，唯这次，却是一字一句压成削薄寒刀，让你瞧见低眉谦畏状下，隐然耸立的那一抹凛冽。到底是留了缓手，未用你所喜的卡尔维诺《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作标题。那般沦了酸诮，非我本意。

我晓得你不是阿难，这些你都懂。

有公案一则，阿含经里记一日晚，释迦趺坐，唯阿难侍侧。只听释迦在说：佛为众生故，

尚将驻世十万劫或仅又十劫乎？阿难无语。佛又云：然则尚将驻世五百劫乎？

阿难无语。 佛又云：然则尚驻世百劫乃至仅千劫乎？阿难因不知佛所云何意，故仍无语。他不知佛的自言自语，乃是在向天与向人期待一个答覆。阿难若知一请，则佛以愿力尚可又驻世若干年。而阿难不讲。 于是释迦乃唤阿难：我今即灭于涅槃。阿难始大惊号泣，但已迟了。尔时佛遂示疾，翌日行至桫椤双树间就此逝世了。

这些日子我才明了，若你早些惊泣或我勉力再与你延宕，亦是有泥沙俱下的那日。释迦忧自己使命未完，而换成你我只恐精神窾枯，无力再被审判。有些缝隙诞于胎釉，岁久而日渐张扩，非人力所能修补。有诸友同我诉苦，原来那些形同神仙眷侣的恩爱配偶，内里却有不足人道的隐患。过了严苛时光的考量，自身也巍巍待摧了。那光景，再是割离，定是需刮骨剜肉的大魄力。

合适的太少太少，将就的太多太多。故《大知度论》云，佛世难值，如优昙波罗树华，时时一有，其人不见。

已六日闭门不出，窗帘拉起不透天光，似恢恢地网。鲜少睡眠，冬雨敲打窗棂，也易惊醒。不断读经念典，翻阅至Ryan Mcginley的摄影，惊叹于他用光布影人体构图的巧妙。所捕对象都是年轻躯体，欢腾之刹那。一系列拟名：I Know Where the Summer Goes，振振好似巫者。于是，那些青春裸露的皮肤成为了不怕冷的身体。

我知注定有些汁液是流向你，稠厚浓郁，带着肉豆蔻的气息。好比知道即便情比金坚，也敌不过造化弄人，并没有什么永垂不朽。我今日书写这一霎，已是释然。待到下一轮太平盛世，也可回眸当时明月在，倚立庭砖，照得双趺隐然。白云苍狗，这未尝不是生命的一飞扬。

每到凌晨，那时光显得好漫漫。你总是无言相诉，那头的你，或许在放巴赫大提琴无伴奏组曲，饮下白加黑药片。这头我却辗转几个侧身，看按亮的手机并没有任何信息提示。你说，年底你好忙，生性被动如我自不敢惊扰。

一直以来，我最为信任的你的诚恳，那似艘破冰舰，浩然驶过芥蒂猜忌，让我愿意同你并肩而对。古人有雨夜物语，又有菊刀盟约。那片血胆现在看来，也微漠了，遥远得只让人当作传奇来评说。我是愿意等你的，尽管这是被升格的画桢，时空阔放得辽远，如潮汐涨落了眉目，穷极了，心下还是忐忑的看不清。

思念如淬火煅剑。势必要连自身魂魄都逐一投放，加以冶炼。但倘若以爱之名，扼人喉管，去铸美狄亚悲剧，在我看来，这只是出系线手蹈之如你所愿的傀儡戏。回应与沉静，并非只是需要按钮就可以无碍操纵，亲爱的，我不是你的臆造物。在你的三千世界里，有璎珞，有莲花，你可随心的换取佛陀相呈怒目金刚。你所取的一瓢弱水，也许本意并不是我，只是恰好那日机巧，我在你座下焚了柱高香。可惜，我并非三皈依虔诚的信徒。

我自省好久，欲望和索求是否饕餮。我若收起电蓝孔雀羽毛，面目素净毫无生息与你寡言相视会是何种的姿态。那或许是幸福的，待到倾城或者风烛残年之后。你先前所经历过，并且理想情感的模式，相信我，那只是在春寒料峭时，你充当锦上添的一朵艳红山茶。他自有每夜的床头明月光，晃晃的四季，长过你的花事。

一个伴侣，他言语他肢体，必将如恒河沙数一般浇灌而至。凡人有自己的准则，千手千眼才能抱得紧身边体温，哪怕你四大皆空，可否仍施舍些一花一菩提，好给一些你空寂世界的法门？我已被文火给细细炖熬过，只是仍不够熨帖，来让你煎服。

勿要阿我，你的风月自有别处妥善安放，若留不住你，我也不会再留。愿你自己再烧一场冲天灵火，看姻缘都化作烟火纷纷坠落。也勿要自责，前尘种种皆心甘情愿。亦谢你赐过泯泯夜色里那一瞬而过的姜黄喜悦。

                                                                          苏

马可简介：

■“例外”品牌设计总监

■1994年“兄弟杯”国际青年服装设计师大赛金奖得主

■1995年中国首届十佳设计师之一

■1998年4月，首次参加中国最大规模的国际性服装博览会——CHIC98，获得了“最佳设计”及“最佳品质”双金奖

■1999年应邀参加由香港贸易发展局主办的“香港时装节”

■2002年“例外”作为内地唯一被邀请的服装品牌参加了“2002年巴黎成衣展”

■2007年另一品牌“无用”应邀参加巴黎2007年春夏高级时装发布会








着装艺术课程期末考试作业 

多亏老子记忆力好，到处瞎混博客时间早，把这篇06年的文给挖出来啊。。

我终于回到儿时的渴望，大病一场。

在辰光稀薄的时候，介于沉睡和清醒之间的浅眠为幻觉提供了一条隧道。遮蔽在青黑的礁石和黏糊糊的水草中，那里通往一个温暖的洞穴。这是个《猜火车》中苏格兰的马桶的出口，一粒白色药片冒着嘶嘶气泡，在纯净的水中不断下坠，如一道辉光。指引人们完全兴奋，完全麻醉。毫无羞赫和仇恚。

梦境叠化成连绵的芥子草原，远处有苍黛的女贞树林。空气里蔓延着熏干忍冬的硫磺味。大地裂变，缝隙里飞出无数的白鹳，它们伸展开尖长的喙和伶仃的腿爪，簇拥奔向树冠。在油滑的叶脉后面，它们伪装成僵冷的天堂鸟，警惕而贪婪的眼珠是转动的花萼。目之所及，地平线那里焚起一道硝烟。

黑泽明的桃木姑娘殁于春之祭。二战日本老兵吸着焦黄烟头，发肤焦卷，军靴粘着皮肉，抗着残破青天白日旗似返乡游魂。他们目光有失城者的怅然，乙炔般泛着幽蓝色的光。唇上一撇胡子咧开了嘴，缺了肢体的军服扬风一晃，就散了精魄，陡然增了分诡异。是武藏野的麦田含笑稻草人，亦是京都寺院和尚祈法时敲打的木刻傀儡。他们口鼻不呼出白气，只齐声唱着镇魂调。粗砺的嗓子里竟也听不出爱别离，怨憎会。

开场的李斯特安魂曲，教那些白鹳如何黄沙灭顶。他们啄食血肉，扯出肠子。士兵们不作反抗，任由眼球和脏器离体，伏倒在地，火石撞出明灭的桑烟。尸毗王以身施鸽，天葬般安宁。青天白日旗朝着东方钝重倒下，像褪了色的经幡。白鹳也会死去，饕餮者终将断气在美食前。人类自远古的战争就开始供奉这些鸟类，十字军东征，圣巴托罗缪之夜，它们没有神明和信仰，猎食摩尔人和基督教徒。

茨威格说，生活没有节制的人会折寿。这对贪婪的生灵都是管用的箴言，白鹳饮了从神秘东方带来的霍乱的血液，生啖感染了瘟疫的皮肉。于是扑腾的自戕于那些只剩下骸骨的胸腔和眼眶。远远望去，那是一片长着羽毛的坟茔。没有人安葬他们，毒辣的太阳暴晒两个月后，突降的暴雨会浇灭他们夜里燃起的磷火。

你又叫苏罗拉，没有一头蓬松红辣的头发，仍然还要快跑。在暗室里的楼梯一直旋转向上，没有顶头。你越跑越恐慌，后面一直有纷沓的脚步，声声急促在催命。维瓦尔第交响里管弦泛音也不曾如此发颤抖动。你好紧张，手心里都是汗，轰，血液一直顶在脑门，似受蛊要冲天。眼前一阵阵昏聩，窒息要跌下的时候又看见漫天剥尽的金箔。前面望不到尽的黑暗，又不敢回头看。

你只知道你要跑，要夸父追日一样，猎猎的，无休止追逐。喘口气罢，都要訇然堕到深渊。深渊是什么模样，你不知晓，那里你的名字好诘屈聱牙，不会念。没人替你发声，多可怕。你趟过乌斯河，翻过乞力马扎罗雪山，穿过潘帕斯草原，都没有面对无止尽的楼梯来的绝望。那永远遥不可及，暧昧而姜黄的出口时刻要飞进蝙蝠，用虬结的双翼拍打你的脑袋，抓在你的头发在上面用粪便来羞辱。

身体变得好轻，你开始脱水，口腔里有浓臭的血腥味。坂本龙一的曲子开始响起，你跑回了时光，跑回了那长长的宫墙里，看见那关在竹笼里还在鸣叫的蛐蛐。那一抹腐血般的乌红色夕阳，你看得心头紧涩，于是你确信你又要疯了，你已经支撑不下去。你已经失去一切，但仍然相信他的善良。你不能再浪费他的生命。

随即停止了奔跑，像浪尖上的一朵云消失了。乌发白首，红颜鸡皮，你竟留不住身体来记忆。

奥兹称有第三维度，好比着睡衣漫步。两边都落好，亦比不了单独一头的享乐。我不曾醒来，体温烧得整个世界都澄澄透透，灰色地带也洇了蜡水，像阳光照汽油泼地般鲜艳。

长夜梦魇，呼吸或气阻，昏迷呓语，病灶的疯狂前进。你揉过被压麻的脚，这些都好似不曾记起。

啪的一声，好似堕入混沌暗黑冥界。运转的电脑荧幕，油烟机闪动的时针屏都霎时幽然颓下。

伸手去触碰跳闸的电板，腿脚磕到椅子，在黑黢黢中打了个踉跄。从墙面一路摸索，最终“吱”得摁亮了永夜。

当真是阿弥陀佛，重返顶礼无限光明。

手上沾着石灰粉，惨白逶迤。在四川地震余暇后，镇江地震，那时在细细危楼看着饮水机里咕噜的冒泡晃荡，随后也是如此跳闸。我也未有惊慌，仿佛这座城市天生自在安稳，潜意识里哪来的笃定这么平静交付。

他享有盛大的哀荣与没落。在多次的逃离之后，我还是像青春期的孩子一样，野够了才知返。这是布满法国梧桐城市并不曾预谋的欲擒故纵。

当城南的瓦房几进几出，连着气宇清俊的飞檐和牌坊贯穿成南熙里的时候。余晖下的人们在下水道前涮夜壶，临着街面披着湿漉漉带香波气味的头发，哗哗的麻将声隐隐从棋牌室传来的时候。这里的空气是如此潮湿温暖。

不必破窗抓花吃般惊骇，此刻双唇上也是有桂香流动。在北平干冻的气候里，哪怕是再黉宫煌煌，也是欠一味的人情。那日在东棉花胡同里，若不是老师举手投足都酷似早期Brett Anderson风采，师从邓晓芒，早已便酣然伏案嗜睡。

文宇奶酪店做完国庆生意，就举牌休息，大有逍遥游的大牌生意作风。南锣鼓巷太过悠闲骄矜，则失了生活原本的日常意义。

在寒露时分，自京城再往北去，一路愈发严寒。凌晨火车上，凉意从玻璃窗沁进来，一厢人的呼吸混在这污浊的气息里，鼻炎便不自觉作祟。转过换日线，天空都是晴好的。秋阳高照，只是仿佛距离太过于清远，并不贴身温暖。

这些日子都和莲住在一起，东五环，城郊结合的地域。道路坑洼不平，车辆驶来飞沙走石。下地铁后要走二十分钟，穿过闹哄哄的西街，那里云集着很多卖凉皮，手撕饼，新疆馕的小贩，有时能看见穿着蓝灰大衣黝黑的穆斯林大爷赶着毛色肮脏的大马驼着葡萄，梨子等水果卖。

也可以打蹦蹦车。车夫大多劈头就问，北齿四块。哦，进去要五块。一路的小马达招摇的响着，端坐在逼仄的空间，隔着一层透明膜对外张望。像阿佳妮饰演最后疯魔的卡米尔的最终凝视。

五月的时候，那里的厂区里面还有会不时卷刮起的杨柳絮，千堆雪映长街。二十四小时通宵生产，统一的工人制服，蓝色卡其布，左胸口上刺有明黄厂标，工人的白手套上要么泛成米黄要么沾着乌黑的油污。闲暇时候，他们在停泊着大卡车的篮球场上互相踢毽子。五颜六色的鸡毛毽子，常常飞落出羽毛散在地上。

缠枝葳蕤的围了铁网一圈。在石柱撑着的平顶台上，有漫展的紫藤花延伸攀附，坚硬的石灰与柔软的植物垂缀间却有了一丝欧陆风情。帕特侬神庙在庄严的颓垣断壁后也无此般妩媚。五月初的时候，还有残花，正午时婆娑影幢，摇摆之暇，光斑照得绰约风姿。可过了中旬，什么便也没了。墨绿的枝干只有种死寂的伤感。

十月的北京远比我想象中寒冷。我未带够衣服，一直在穿莲的衣饰。在清减后，我和她的体型惊人贴近，她肩宽略宽，腰围则令人讶异的纤细，所幸有髋骨撑住。我穿她的小西装，铆钉裹脚仔裤，苏格兰粗呢外套，湛黑相间银丝格纹收腰衬衫。我们互有相同色谱，黑红，纯紫，灰白，驼红咖啡格纹，天鹅绒镶边，黑白千鸟格，民族刺绣，小片的漆面。

十四岁初恋说，你着鹅黄，显得乌发碧眼纤白奕奕。至后，我再未穿过如此明妍的鹅黄。

捂了一个暑假的皮肤，裸露在阳光下显耀眼的苍白。双手能看见每一处淡蓝经脉，像一种病变。在北京之后我很少出手汗，以往都从不与人牵手，不愿对方嫌自己手心黏湿。碰见执意要握住掌心的人，却又紧张不安，手汗就越发止不住。

林俊颖写《爱有五衰》，头上花萎，腋下汗出、衣裳垢腻，身体臭秽，不乐本座。肥皂剧《丑女贝蒂》台词，若你喜欢一人，是否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可这些定律放在阳虚体质的人身上，还真是不适用的。

要知，我观皮诺斯亦能满手汗涔涔。

在午后醒来一人孤身在莲家的时刻，有时会打扫卫生。刷锅，揩拭厨房水池。然后再洗袜子和贴身衣物。北京的水质不好，呈浊白色。手泡在盆里时间长就开始起皱，觉得很冷。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念母亲，在我生命中十几载，她都是这样劳作，甚至在坐月子的时候也是如此濯洗一家的衣物。现在她的手指已经粗糙，指甲角质厚实，布满皱纹。而她拉着我的手端详时候，就好像是回顾自己年轻的痕迹，尖尖葱削不沾阳春水。

自己年幼，不知怜她素手抽针冷，更何况浣衣寒。

蜷在床上的读书，直到饿了才心有不甘的起来。这些日子读了周黎明《莎乐美的七层纱》、刘索拉《你活着是因为你有同类》、李欧梵《清水湾畔的臆语》还有一些《尼金斯基手记》。往往读书能看到许多知识重叠的地方，譬如后两本皆提到的斯特拉文斯基。

胎胎说，尼金斯基内里的狂暴与我类似，有莫名的力量喷涌。在读到后来他的手记中，才对他的紊乱的言语充满了通融与哀伤。在他早年未成名前得性病到后来成为匈牙利皇室的禁脔，都不足构成一个伟大的悲剧，而最后在精神病院度过的三年。无人知晓的静默与暴烈中，这样的留白却让我异常难过。

被遮掩被禁锢的申诉。在治辖下，他成为自己的神，遂殁。以身献祭。

黑桃会无声息的陪伴着我，他是只灰白相间的苏格兰折耳猫。蹑手蹑足在斗室里行走生活，藏匿在衣服堆和被窝里面。只有在你孤独的时候，他才适当出现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有时一睁眼时看见他蹲坐在床畔，如老僧入定般不动声色，就忍不住莞尔。这是只血统高贵极度雍容优雅的猫， 他敏感怯懦，却从不行为唐突，呻吟鸣叫。

他喜欢伪装成松鼠，拖着大粗尾巴走的时候歪歪扭扭。喜欢磨蹭人，却从不警觉的像其他猫一样竖起尾巴。他爱干净，舔掌拭脸的时候尤为高洁可爱。只是身上毛多，常掉毛，沾惹的每身衣物都是他的毛。每隔一个星期，他就会呕毛，躲在角落呕吐出已经坚硬成团的毛发。

黄碧云有文便叫《呕吐》。“她有时夜半会发病,浑身发抖,然后呕吐,呕得我一脸一身。渐渐呕吐的酸馊之气,成了我这个夏天的生活的一部分。”爱之剧烈，无以言表，惟有撕心裂肺病态生理反应来作应答。

青春如呕吐，美丽如呕吐，爱恨如呕吐，人生如呕吐。

电脑里会随机播放到PK14的红色列车。他们出了新专辑——《城市天气的航行》，第一首歌名叫《我在南京的路上等你》。这真是对我有某种先验性的昭示。相较以前，很少出门。在大家都窘迫拮据的时候，生活会还原成为吃喝而努力的本质。尽管去了万圣还有豆瓣书店，买了一些打了折还价值不菲的书。

万圣的楼上有北京最具文人气的咖啡厅，崔卫平一干人就会聚集在那里，边喝咖啡边讨论社会学与影像之间的关系。

怕灰尘怕行路难，但与男子相约赴宴时，定要盛装盛容。这是对一个前辈和欣赏自己他者的尊敬。往往在饭局中最能考察出一个男子的品格，对于约会的心思花费，所订地点，对你口味揣摩，饮食时礼仪细节，酒酣时的本性言论。都是占据大局面的版块，大体能拼凑出这个男子的今生今世。

譬如和编舞少年一起去seven eleven买好炖以及盒饭，夜晚在风中坐在马路牙子上对着新干线，饮豆浆。他说那是五号线直抵涩谷的轨道。我抚掌笑，真是有魔幻后现代的想法。倒是可以作为台湾张作骥青春电影里面北漂惨绿少年的一个梦想执念对白。

与C君共去的是一家满族餐馆。大量的木雕装饰，复古灯具晕黄暧昧，恍若椒香未央宫。他替我点餐，张罗布局，贴心得体。单人份的一碗羹价格就昂贵的咤舌。共餐的时候，说起传媒时尚圈秘闻，以及他先前的访谈趣事，气氛融融。再至茶馆，热一壶茶，熨帖的换掉我选的苦丁，变成荔枝红茶，说苏昆名角肖向平手指敷粉，作家毕飞宇的俊朗再到朱文的技巧佻达。不觉渐夜。

青衫薄和锦衾衣，莫不过如是。

三日的摩登都耗费在毗邻的北大畅春园，海淀公园混响震震人潮汹涌，香烟生啤还有不经意窥视到帐篷中的秦香迷霞烟叶，那也是曾经历的风光。

那晚去看宁的演出，路上蹉跎了好些时光，在新豪运下车时天空飘起细雨。裹紧衣服进了喧哗的夜场。那是内地摇滚的一个红色根据地，郑钧就是在那里开场子发迹，名声渐大，如今江湖子弟老。Mao和星光的出现，这里环境和硬件的跟进不上，也呈式微状。

宁与我未曾谋面，先前托莲的情分却给我写过古典弦乐编曲的歌。他组三人乐队，一人兼顾吉他主唱，包办所有编曲歌词，重色调的英式。踏过音效合成器，惊艳的假音呼啸而出。闻者都惊诧，怎么那么似Muse。

他颈挂一串黑曜石，斜刘海，浅V领，灰色紧身裤。在演出的时候，冷酷而激烈的旋律中，他偶尔会腼腆温暖的一笑。束灯打在他脸上，前倾靠在立麦，年轻力竭的呐喊凝成像琥珀一样动容。电吉他和鼓点敲镲像高潮迭出的轰炸，让人置身在万顷狂澜里如浮花浪蕊的无依飘荡。

在物是人非喟叹生命荒谬质疑上帝生死后，还能像初生时一般忘我摇摆尖叫，血脉膨胀，是件不易的事情。这不是普化的一次轮回，它让人更沉重的感知，更纯粹的去享乐，蜕化般逐渐透彻。离开，是为了回来，或者是再也回不来，却以为已经回来。

斯普特尼克，当我这么一路结访多个你的化身，你是否在池袋抑或在九重天之上，微笑注目。笑这么一出小剧场的尤利西斯，待到返乡，灯光就乍灭。

于是漫漫屏息，企再睹指间再燃微亮。

「我在漸暗下來的房子想著你。但你已經不在了。我還愛你麼？」

    「在這難以安身的年代，豈敢奢言愛。」

    「如果你還收到信，你會讀我的信嗎？我寫的時候，總是覺得你不會讀我的信。

讀我的信的，一定另有其人，一個陌生的女子，我不知道她是誰. 她拿起信箋的時

候，字可能已經化成塵埃了。過去的終成過去，沒有比成灰的信紙更為實在。」

    「我夢見有個人在河邊等我。我說：怎麼你在？但那個人我不認識. 那個人不

是你。我想我不會再見到你了。見著你，我也認不得。你的面目是那麼模糊。」

「我去找你那天，是四月二十五日。我將那天的日曆紙撕了下來，連同你寫給

我那張，上面有著你的姓名地址的紙條，夾在小紅書裡面。--我所能有的，只是那

麼多。我連你一張照片都沒有--我不是你的情人，雖然我給你寫著極為纏綿的信。」

    「我不是你的情人。雖然我們曾經那麼親密接近，互相了解身體. 」

「不能說你騙了我。我很清楚發生甚麼事，並且感受。但感覺是那麼的短暫，

無從追記。絳綠一九六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也曾想過忘懷。可否以意志來忘懷？我會忘記你嗎？或者忘懷不是忘記，而

是記起想起你的時候，已經無關重要了。再見到你也不會驚動，不見也不掛念。」

    「一定會有那麼一天。記憶與想念，不會比我們的生命更長；但我與那一天之

間，到底要隔多長的時候，多遠的空間，有幾多他人的、我的、你的事情，開了幾

多班列車，有幾多人離開又有幾多人回來。那一天是否就摻在眾多事情、人、時刻、

距離之間，無法記認？那一天來了我都不會知道？我不會說，譬如一九七六年四月

五日在天安門廣場，我忘記了你。當時我想起你但我已無法記得事情的感覺. 所以

說忘記也沒有意思，正如用言語去說靜默。」

    「當你不再收到我的信時……」

    「但你不會忘記我。你不需要忘記我。我對於你來說是那麼輕，你可以將我當

作星期日下午的棉花糖一樣不時吃一下，調調生活的味兒。你一個人的時候你會想

念我，想念我對你的執戀，想：我遇到過一個熱烈的女子。我卻要花一生的精力去

忘記，去與想念與希望鬥爭；事情從來都不公平，我在玩一場必輸的賭局，賠上一

生的情動。絳綠一九六五年六月一日」

    「你說：我怕我會傷害你。在你說這句話的這一刻，我知道你一定會傷害我，

而你亦知道所以你說你怕。我們好像拿著糟糕劇本的壞演員，明知結局的破爛還在

那裡很吃力的將戲演好。有個爛導演流裡氓氣的教戲：「我怕我會傷害你」的意思

是：我不愛你，請你離開. 於是你將我推開. 那真是一場非常醜惡的戲。」

    「我回到招待所全身發抖，已經是十一月天氣已經很冷，煤爐已經熄了沒熱水，

但我還是顛顛的去洗了一個澡。我一定要洗一個澡，無論有多冷。冷水潑在身上我

抽一口涼氣，這時候我告訴我自己：是真的，他推開了我。」

    「是真的。我知道。你很喜歡我，但你不愛我。只有愛人才能明白喜歡與愛的

分別吧。我想我明白。但明白沒有用。我真是傻。」

    「他們都說我是個聰明女子。我後來才明白聰明誤的意思。只有自恃聰明靈敏

的人才鬥牛似的往狂牛的雙角衝，還可以力鬥幾個回合，但畢竟不是鬥牛士，終給

撞個肚破腸流。聰明人輕率，自取滅亡。只有愚拙人小心翼翼，唯恐害人害己，時

常不敢，心存敬懼，因而終得著安穩。我沒有辦法，我從小便很聰明，我父親常說，

像你這樣聰明的一個人……唉。」

    「從今我會學得愚拙一些，因而得智慧；不愛之慧。絳綠一九六五年七月十一

日」